
自2005年,复旦大学、西安交通大学等顶尖高校开始探索书院制教育,时至今日,越来越多的高校进行了书院制改革。
例如,清华大学致力于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围绕阶段性改革需求与重点突破口,陆续建立了新雅、致理、日新等15个书院,该校的书院制改革正在向纵深推进。中国人民大学的书院制改革相对其他顶尖高校而言步伐较晚,但是该校很迅速地构建了涵盖明德、明理等6大书院、覆盖全体学生的新型书院体系。
图源:中国人民大学明德书院微信公众号
二十多年来,高等教育领域出现了一股此起彼伏的“书院热”,但由于书院制教育模式各有不同、教育质量参差不齐,乃至学生、家长、教育工作者对书院制存有不解,人们在眼花缭乱之中已经难以把握现代书院制教育的“庐山真面目”。
中国传统的书院产生于唐,兴盛于宋,不仅延续千年,而且形成了辐射东亚儒家文化圈的国际影响。书院最初的功能在于藏书、读书、著书、校书,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制度化的学术与教育功能。胡适有言,“一千年以来,书院实在占教育上一个重要位置,国内的最高学府和思想的渊源,惟书院是赖。”
古往今来,一所书院产生重要影响的不二法门在于有名师圣贤,范仲淹曾执掌应天书院、二程在嵩阳书院讲学传道、朱张会讲令岳麓书院名震四海、朱熹重建白鹿洞书院。正是书院名师的思想学问与人格魅力将学生从四面八方吸引至此,一代代学人为书院精神与制度化的发展做出贡献,使得传统书院产生了绵长的学术影响与制度传承,成就了中国文脉传承与高等教育历史上的一块瑰宝。
岳麓书院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中国的现代书院与传统书院之间有传承也有断裂。历史文化学者李弘祺指出,“所谓传统,指的是尚未受到外来文化及外来思想或价值重大挑战的时期……直到十九世纪后半叶,中国才深切感到:必须对自己的教育体系进行深度的重新思考与重新定位。”清末民初之际,中国被动地引入了西方的高等教育模式和知识体系,典型的东方学府转换成了中西合璧的西式大学。高等教育机构的名称历经了大书院、大学堂、大学等一系列转变。传统经历了迷失、转化与再造,中国书院的精神与制度一度无处安放。
在当今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的新路之中,中国的大学正在从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宝库中汲取智慧与经验,开创性地推进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高等教育改革,并且要超越指标意义上的世界一流大学、达致文化意义上的世界一流大学。
书院制正是在这一战略背景中,服务于立德树人与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使命,从传统中汲取瑰宝之精华,并在既有的大学组织结构中嫁接、探索出来的改革举措。
然而,当前大学书院建设之多,以及形态之丰富,以至于乱花渐欲迷人眼。今天我们为什么需要书院制改革?以及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书院制教育?
其一,书院的理念在于全人教育。书院不是简单的青砖黛瓦、吟诵经典,不是静态的传承中华文脉的符号象征,一些大学设置书院并开设了师生共读经典的活动便称之为书院教育,还有一些大学将学生的住宿楼更名为书院并安排了一些课外活动便称之为书院教育,这些实质上都只是形式化或者简化的书院教育。
要做到书院教育的形神兼备,需要把握书院教育乃是以培养全人为第一要务,其中又是将德行砥砺和君子成人放于首位。孔子讲“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荀子阐发了孔子的思想,他讲“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朱熹定下了《白鹿洞书院揭示》即学规,包含了五教之目、为学之序、修身之要、处事之要、接物之要。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是为学穷理的方法与顺序,但研习经典与掌握知识并不是书院育人的终极目的,书院的更高价值在于砥砺德行、修身成人,而且只有以修身作为出发点才能达致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这同我们今天所讲的“立德树人”有同工之处。
其二,书院的空间意义在于师生共建。程门立雪、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等典故纷说着书院大师对学生产生的聚合式的吸引力,书院为师生所提供的空间意义不仅体现在有适宜读书与修身的物理环境与空间,更重要的是师生的共读与从游。
师生、同窗之间不仅能够有充分的时间朝夕相处与论道共学,而且在课堂上下能够互相体察言行举止,大师在书院中对学生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和全人教育的引导作用。正如梅贻琦所言,“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
师生研讨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而观今日之大学,师生之间非但缺乏了共读、共生、共同体的充裕时间与成长环境,而且还呈现了师生关系疏离、工具化,打表上课、打卡学习等现象。在加速社会中,学生忙碌着进行策略性学习,这里不是指低阶与高阶学习策略,而是指为了提高绩点与攻克保研目标的学习动机,而导师为科研、项目、奖项等如同陀螺一样运转,师生之间不仅缺少从游的机会,更是匮乏了这样一种内在滋养与精神唤醒的从容。
为接受高等教育的师生提供优良的研习与生活的物理空间和条件,在任何时代都是昂贵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住宿制书院的条件就不能办书院制教育,更不意味着立名了住宿制书院就等同于书院制教育。书院空间意义的核心在于师生之间的相互砥砺,为学与为人。相比物理空间更重要的追求,是师生之间共同体的筑造与相互成就。
其三,书院具有教学与研究相结合的特征。高等教育机构的第一职能是人才培育,关键介质是高深学问,而在最高层次的高等教育机构中,高深学问的生长与高等人才的培育是自主和共生的。无论是古典时期东方的稷下学宫、古希腊的学园,中世纪的西欧大学、中国的传统书院,还是近现代以来的各国顶尖研究型大学中,都呈现了教学与研究相结合的特征,也自然是高深学问生发与高等人才培育之所。胡适讲,“书院之真正的精神惟自修与研究,书院里的学生,无一不有自由研究的态度,虽旧有山长,不过为学问上之顾问;至研究发明,仍视平日自修的程度如何。”
公元前4世纪,稷下学宫由齐国创办。图源:国家人文历史
我们今天的书院制教育,从纠正专业教育之偏狭出发而实施通识教育,进而尝试突破专业院系制度的藩篱来通过大类培养、导师指导、学生科研等一系列方式来探索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以清华大学为代表的顶尖研究型大学,正在将书院制教育改革推向纵深发展,通过教学与研究相结合,在书院制教育方面引导学生依据志趣导向而最大程度地探索与发展学生个体的潜能。然而,还有大量高校的书院制教育中,无论是从理念,还是制度设计以及资源配给方面,都还未走向教学与研究相结合的层面,在激发学生自主学习和自发探索方面仍有不足。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国家间的实力较量最终取决于人口规模与质量,当前亟需增强教育系统服务于国家战略的能力,与此同时,又需要高度重视教育规律,建立高质量的教育体系,特别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我们今天的教育改革与创新,应当是在汲取人类古典时期、工业化时期教育经验的基础上,面向未来智能时代的发展实现历史性的跨越与变革。
我们今天做书院制教育改革,是为了将被我们遗忘的珍贵教育传统带回来,它将成为镌刻在中国文化基因中、使我们能够勃发出一种面向未来、辐射全球的新的教育理念、教育形态的能量;是为了破解现代大学“规模化培养”带来的缺失,在专业教育之外,通过书院制培育青年的健全人格、公共精神与家国情怀;更是为了面向未来,立足于培养全人的教育理念、不断拓展学人的无限可能与大学的生机。
作者:谢梦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高等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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